一点往日文字。文艺少女青春记。
虽然那时气质语气清纯而青涩,不乏梦幻感,但其实那种青涩也是宝贵的。
《从夏到秋的故事》
一 初次见他的时候,她一点准备都没有。穿一身简单牛仔服,扎一把清爽马尾,素净一张小脸,看见他,只是礼节性的微笑,等到道别时候,才发现数人共度之时,她总在他明亮目光笼罩之下。于是她从心不在焉到注意到他,才发现偶遇的这个男人竟然符合自己的很多想象。他高大魁梧,刚毅有力,成熟又沉稳,优秀又内敛。
她?他?倘若人间真的有注定?还是女孩儿曾经受到重创的精灵般的直觉又重新回到身体?
还是,真的有王子?究竟谁是她命中注定的另一半?
分别后她默默回忆起来,一切显得有些奇怪。第一眼她对他无任何感觉,长久以来她对任何人都失去感觉。但后来为什么她独独对他留有深刻印象,甚至在别离的那一瞬间忽然的不舍?
于是她想起他明亮得夺目的眼睛,好象有种莫名的强大的吸引,它在无形中在牵引着她的注意;而她清澈宁静的眸子一旦望向他的,他们就在喧闹的人群之中,一起坠落入彼此目光深处。
事实上,她几乎没有和他说一句话,但实际上,她似乎与他说了最多的话。
道别时候,他与所有人握手,最后走到她面前,他的眼睛望着她的,她感觉到他想要说什么;但最终是,他象被火灼痛般的,匆匆放开她冰凉的小手,然后,猝然转身离去。
她以为她还可以遇见他,因为他们应该有一次共同的出行;他与她生活在两地,偶然的机缘使他们需要合作;但当那次出行被取消的时候,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焦躁情绪,忽然在办公室里大发脾气,不是为了别的,而是,只有她知道原因,她害怕从此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他了。
接下来的日子她不快乐。就因为见不到一个素昧平生相距遥远的陌生人?他那么出类拔萃,优秀到令她都觉得自己平凡极了,她沉默,但心里是如此难过。
是不是真有机缘巧合?当她取消这边的活动,而他那边竟然也发生相应变故由此调整,负负得正,于是本来将擦肩而过的他与她又有了撞在一起的机会。
在深夜,她在机场接到他,她在见面前猜想他会是什么样子,是否象上次一样刚毅威严叫人望而生畏?但面前的他穿一件休闲外套,没有提上次那种方正的大公文包,而是肩挎休闲包,配合他英俊而阳刚的样貌,真的是帅极了。
而她,本是小女人味十足的女孩儿,白色绣花衣配镶珠牛仔裤,及腰的长发如水般滑落,她的眉目清秀,而整个人婉约又娇柔。
现在他和她站在一起,不是什么合作伙伴,而只是一个富有魅力的成熟男人与温柔美丽的年轻女孩,外表气质如此搭档出色。
只需目光相遇,那曾在人群中的默契就蓦然揭晓,两人相视微笑,没有丁点的陌生,就象那亲切一直就存在在彼此之间一样。
她默默走在他身边的时候,心里的感觉就好象从开始起她就是在他身边一般;但往日的一些伤害与被伤害已使她惊怕而胆怯。
他保护她,就象她一直最仰慕的那种英雄样的男人,即便在过马路时,也小心关注着她的身影,将她护在身边。
江畔,夜风徐徐而来,卖花的小女孩手举着一枝红玫瑰围绕着他,“买一朵吧,鲜花配美人,你看这个姐姐长得这么美。”她大窘,拉着他匆匆逃开。
坐在竹编的秋千上喝着咖啡,流离的灯火宛若梦境,而江水就在身边拍岸,高一声,低一声。
他们漫漫地说话,她渐渐发现他沉毅外表下富有激情的个性,那正好弥补了她天生的多愁善感;而她的柔弱与犹豫,亦衬托出他明朗而有力的男儿气概。
她因为胆怯与踌躇而时常神游身外,而他似乎不经意却其实机智地在了解她,她的年龄、她的状况、她是否在恋爱,有无爱人。
他要了解她这些做什么?她默默的,装作不知情,真实地回答他,想问他什么,却终于沉默。
晚风吹起她柔顺的长发,她的目光忽然忧伤。他只是在对面微笑望着她,与她说起话来,眼睛亮晶晶的,她忽然想:
他会是我的什么人?是陌生人,是过客,是朋友,还是恋者?是忽然被命运送到我的面前?还是我被命运送到他的面前?
一切将会怎样?是什么都不要发生?还是最后伤痕累累?还是,上天注定,也许他会是令她流连的那个人?亦或,变成心上一道流血的伤痕?
她不复以往的勇敢与激情,也再没有曾经的不顾一切。害怕,是落在心上的深切的踌躇。
他于她而言,太高太优秀,她怕不能拥有,还把自己摔得粉身碎骨。于是,她画地为牢,小心翼翼。
但他热情勇敢,就像她的曾经。她曾经的热情勇敢是天真,而他的热情勇敢来得沉稳。
主动与被动原不以高低划分。她静静地想他为什么要喜欢她?那种自然亲切的喜欢就象他无法抗拒她的吸引?
是喜欢她的漂亮吗?他身处的圈子是美女如云;喜欢她的灵慧?他交往的名人大家太多了;喜欢她的清纯?她的眼睛与谈吐可显出她也经过点人事;喜欢她的温柔懂事?成熟而有女人味的女人到处都是。
他为什么喜欢我?她一贯是自信的,但第一次这样的犹豫。
“明天你要到九点多才能下火车,火车上东西贵又不好吃,早点我给你准备好了。点心牛奶,要是你不喜欢吃甜食,车上有热水,就泡快餐面吃。”她一边细细叮嘱,一边把准备好的东西交给他。
他点头说好,就像一个乖孩子。男人是不是长到再大,人前怎样的叱咤风云,一旦卸下武装也会象个孩子?她忽然觉得有趣,看着他微笑起来。
接待照顾他原本是她的工作,但他却会感动,是因为她不由自主的,在工作里夹带了莫名的真诚和柔情,而他无声感受到了?
越是入世深,越是善于分辨;真与假,善与恶,真诚与狡猾,还是一触即知。
是不是表面越老练坚硬的心,越是有着柔软的内核?如你,如我,如我们。
她曾经爱过,却为利刃而伤。她怕,也决不能重蹈旧辙。
勇气一旦失去,就难以再回来。她不再是以往那个任性而横冲直撞的小女孩了。
现在她这样看着他,因为明了而安静温柔,因为心痛而不抱期望;而离去时候他竟然那样恋恋不舍,久久不愿放开她的手,目光眷恋,几乎是一步一回头,就象一个初涉爱河的小男孩,决不似人前那个运筹帷幄大将风度的他。“自己回家的时候要注意安全。”他切切叮嘱。
原来,他是有儿女情长的。起初,她以为他胸怀大志,根本就不会有细腻柔情。
“到我的城市来玩吧,我带你去逛碧林书院,有幽雅的书院,青山绿树,莺啼、山涧、还有秋天的晚枫,很美。”
她微笑说好,等我有时间。
什么时候有时间?她不明了。
爱与不爱,或是一步之距,或有银河之遥。
顺其自然吧。命运自有它本来的方向,是不是?
我们只需听凭自己的心意与命运的指引。
二
刚出差到这个陌生的城市,说来也巧,才下火车,豆大的雨点就急急而来,仿佛赶着她的脚步。在这骤然的瓢泼大雨里拦出租车,车没拦到,头发外套已经尽湿,连面颊上都挂着晶亮雨滴。
回头看见路边小店里一个高高个子男生手拿着伞,不由分说扯住男孩衣袖,“帮我。”
两人一起直冲到马路中央,好心的男孩帮她打着伞,她连连挥手,终于堵住一辆空车。说声谢谢,在急驰的车上回头看雨雾飞快在身后合拢,那男孩瘦高身影已转瞬隐没在天地苍茫之中。
夜晚,接到他电话,“我一直在等你电话,哪料你已经到了。”
“不想麻烦你。”她说。
他仍然来看她,夜晚开车带她穿过这个城市,看见酒吧一条街上灯火闪烁,还有江边空无一人的寂静冷落。
这雨下得并不太冷,只是有些凄清。
他回头看她,女孩穿一件低领黑毛衫,从心形领口露出白皙修长脖颈,环系一条暗绿色长围巾,好象这个天气,干净又忧伤。她的侧影娟秀,有细挺的鼻梁和轻翘的眼睫,而神情是沉静的,带淡淡疏离,隐约间有不可侵犯的冷意。
“到了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?”他问。
“我既非高官,又非要人。”她说,“没理由要别人接待。”
“为何要这样说?”他仿佛专注地开车,声音却略带沉吟,“我们应该是朋友。”
“我总会把自己照顾很好,不喜欢麻烦别人。”她尽量用轻快的语调,微微笑道,“习惯了自己安排自己。”
“那我明天带你去岳麓山。”
“不用了,你忙你的。我自己随处晃晃,反而自在。”她客气礼貌地拒绝,不想自己带给别人丝毫负累。感觉在心,仿佛是清晰的;却因为沉默而不明,便犹疑不定。 不知为什么,她总觉得冷;而心里身上,几乎全无温度。真的是,深秋来了。
“可我应该接你,上次你不是也接我吗?”他不明白为什么怎样她都拒绝。“我总不能不管你吧。”
“为什么要管我呢?何况我那是工作。”她轻笑起来,态度却是倔强的,“你不是还我人情吧?不必的。”
“真的都是工作吗?”他回头看她,目光沉静深邃。她望向窗外,略一踌躇,“也不全是。”
“就是,那你为什么——”他凝视她的眼睛,蓦的有些烦恼起来。
“我对你好与你对我好是不一样的。”她忽然直视着他,“我对你好可以来得纯真无邪,而你对我好,作为阅历丰富的社会人却不能。再说你那么忙,我惟恐麻烦了别人。”
“你并没有麻烦别人。就算再忙,陪你逛逛的时间还是有的。忙都是相对的说法。”他看着她的眼睛,每次他们这样深深凝视,就仿佛可以抛开所有表面的东西,直接与对方的心灵对话,“我们可以是纯洁的友情。但能够做朋友,的确是对对方感觉相当不错。人的一生仿佛有许多朋友,其实真正谈得来的,也并没有几个。看山并不重要,但也许,你可以了解一个人。”
“是。”她不想再说什么,也觉得什么都不必说了。“那就去吧。”
车窗外灯火流动,她想起不久前也是在车上,她忽然欢快地,将细腻手掌伸展在灯光映照之中,用活泼而沉醉的语气说,“看这流动的车,这流动的灯火,多象梦一样呵!” “叫人想起飞逝的时光。”他说。“真的如梦。”
有的人即便活在生活深处,也仿佛是行走在恍然一梦。如她,或更多的她们。不醒,不愿醒,只因人生本来就是一场梦境。
雨中的山真干净,碧空如洗。她不常说话,偶尔说话,语调是轻快温柔的,但她的基调,已经是淡淡的安静忧伤。
她总是忽然的孩子气。不为谁,也不为什么,只为在这个世界上,这个瞬间,她忽然的、没有道理的就快乐了。她的眼睛一旦落入了那青青的山、柔波荡漾的湖水、薄醉轻染的红叶,她的脸上就写满最简单又天真的惊喜。
他经常落在她的身后,看她跳跃的、纤秀的身影,还有她回头时亮晶晶的可爱笑靥。
他小心翼翼地、把一分硬币轻轻放入白鹤泉,果然,那枚硬币静静漂浮在水面,没有沉落。
“看,是你带来清新的雨,现在又有好运气,”他微笑地看着她,“快许个愿吧。”
许什么愿呢?她双手合十,我愿我的人生单纯幸运,老天会保佑我么?
烟雨迷离,而雾越来越大了,好象从山间林中吞吐而来,瞬间包围了整个世界。
把车停在山顶,她才走了几步,已经看不见他的人影。“你在哪儿?”
“这里。”他走过来,浓雾里高大身影,温暖的大手轻轻牵起她的。她扶着他的手,顽皮地走在山顶悬崖的围栏上,脚下万丈深渊,如今是白雾一片,什么也看不见,看不清。
“好美”,她说,“越朦胧越美丽。”
“是呵,”他小心保护着她的安全,“朦胧到不足以看透真相的时候最美。”
脚下身边的浓雾不停的涌来,仿佛行走在仙境之中,她想起在三潭的无名山顶,也是这样的浓雾萦绕在身边,好象梦一样的,使得整个凡间都显得极不真实。
“但雾总会散的。”她说,夸张地叹口气,“什么都不好玩。”
他转过身背她下来,她趴在他宽阔的背上,孩子般勾着他脖颈,想起以前的他也曾这样背着她,宠着她,人的感情怎么能象闹钟一样说停就停?怎么可能不久前还疼爱你的人忽然就狠狠伤害你呢?这个问题她一直没想明白,也不愿再想了。世界上古怪的事情太多了,想不明白就糊涂着吧。
“我要下来,不要你背了,”她挣扎跳下身,忽然心事沉重,“别把你累坏了。”
他牵着她的手静静地走。她喜欢这样,不说什么,没有什么,有的只是沉默、真诚、体谅的温暖。
站在蔡锷墓前,高阔清冷的墓碑,静立在山林之中,秋风掠过枫林,有如黯然的呜咽。
“他死时好年轻。”她感概,“那么小凤仙呢?最后死无居所?”
“或许是死无居所吧。”他说。两人静立片刻,都没有说话。
空山寂无人,独自葬在这里,没有她的陪伴,他会不会寂寞?他们的灵魂,可否能寻到彼此?
宽大的青石阶上,随岁月暗生了青苔,她着绣花鞋的小脚,玲珑轻盈地跳过。
湘江是轻浅安静的。
“独立寒秋,湘江北去,橘子洲头,看万山红遍,层林尽染。”
现在她就独立在寒秋,在这橘子洲头。雨后的空气清新到透明,间或还有细细的雨丝,由天到地的扯下,好似在织一张轻薄的纱网。
立在青年毛一行人的雕像前,他微笑道,“这可是我们的青春偶像。”
“那时他们也是少年英俊意气风发吧。”她说。年轻美丽面孔因步行而泛起柔和活泼的光泽。其实她不大懂这些,他们的时代相隔太远。
“那是自然,当年也是指点江山激昂文字,就是这么些年轻人,不是也改写了中国历史。”细雨里,他的双眼亮晶晶的。
她抬头看他,他的面容线条刚毅,而眼角已经有几道纹路了,那应是岁月与人生沧桑刻下的痕迹。
不知为什么,她忽然想伸手为他抚平那纹路,但事实上,她只是伸出小巴掌挡在他的头上,傻傻的,“你怕不怕淋雨?”
他回头看她,笑了,一双暖暖的大手轻轻盖在她的头顶,抚抚她光滑的头发,“我不怕。只是怕你着凉了。”
“我也不怕。”她顽皮地笑笑。“好玩呀。”
就这样轻轻牵着手,漫步过橘子洲头。她兴趣盎然地去拾那满地的红叶,他便在身后静静等着她。一切都那么寂静,安闲,纯净,没有沉重、没有复杂、没有伤害;这样偶尔到来的时光与情境,因了人心此时的美好也美好起来了。
其实有时她觉得自己已是幸运,遇见的男子一般都会保护她,她一直心存喜爱与感激,而曾拥有的那些美好是值得永存心底的。
现在她以为,若觉得凄清,那只是人生必然而已;若得到温暖,则应感激上天额外的恩赐。这样想来,冷也不觉太冷,而痛,也不觉太痛了。
吃饭的时候她话渐渐多起来,渐渐的,恢复了活泼而眉飞色舞的神气。
“你胃口真小,吃得真少!”看着满桌的剩菜与她面前几乎没动的小饭碗,他不由感概。
“那是,好比胡兰成说张爱玲:她调养自己好象喂一只红嘴小鹦哥。”她说着,自己哈哈大笑起来。
从天南扯到地北,她滔滔不绝象个指点江山的小侠女,全然不怕自己才疏学浅;而他竟然也听得津津有味,或跟她讨论得热火朝天,忽然望见时间,才发现火车都要开了。
急匆匆奔到火车站,她着急地往前冲,大厅里人真多,熙熙攘攘的几乎行不动步,她推他回去,“我最讨厌火车站,又脏又乱,你又进不去,快回去吧。”
“那好,你一定要注意安全。”他握紧她的手,久久不放。
身后的人潮涌来,她单薄身体被推得猛的踉跄,他连忙一把从背后抱住她的小腰,有力的臂膀将她整个人圈在自己怀里。
“一定要注意安全,到了告诉我。”他在她耳边说。依依不舍。
“好。”她忽然忧伤,心底叹口气,“到了短信你。”她竟然能显得比他冷漠。其实今日过了,谁知明日还能否重逢呢?
她推开他手臂,随着人流离去,心里是近乎麻木的感觉,没有回头。而在远去的一瞬,她的心底就忽然涌上那人间逃不过的底色:
苍凉二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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